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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20
孤单的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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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和妖怪兮兮的银色快手在MSN上匆匆聊了几句之后,去赶早班的飞机。波音757被两个大旅行团挤得人满为患,本来预定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因为气流复杂,先是改飞昆明加油,再改飞迪庆,整整飞了五个小时。那天的正午12点,我的大鸟飞机晃晃悠悠飞到中甸机场上方,一个正在小中甸打野鸡的朋友,他的车旋进了泥沟,正和一帮人满身是泥的躺在草地上,看见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于是举起猎枪对身旁的人说,也许可以一枪把飞机打下来。而那个时候,我刚刚睡醒,在机舱里摘掉墨镜,俯视晴空里擦过身旁的座座雪山,而一天后遇见的阿明——他是“季候鸟”的老板,那是德钦县离卡瓦格博峰最近的唯一一家酒吧,就在飞来寺附近——正倒霉的滞留在拉萨机场,等待着我那班因为晚点到中甸,所以也晚点到拉萨的飞机。
再次来到这里,和上一次单纯作为旅行者的心态不一样了。冰冷的夜里,我趴在双层被子里打开电脑看碟,露在外面的手臂被冻得冰凉,这么想。总之是我不喜欢的变化。
第二天,遇见了dong活佛。
我和海涛在红心小店喝这里著名的酥油茶,打电话给beng活佛,想喊他来一起喝下午茶。但beng在昆明,于是海涛喊了另一位活佛来聊天,他的藏文名字用中文来念,就是donggui,鸡血石私人印章上刻着的,也是这两个字。
beng是云南最大的藏传寺庙松赞林的寺主,而dong则属于四川最大的黄教寺庙桑披岭寺。这个下午,和dong谈了一下午的佛学,比如生存和死亡;神通和灵魂;死亡来临的时候,风木水火土慢慢离开你的身体,你会感觉到它们的离去,因此你要仔细体会你以何种方式死去,不然,肉体消失了,灵魂却仍不能得到解脱。后来dong说,中甸有两个地方闹过灵异,一处是一间有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一处就是牛棚酒吧。他说那里原本就是个牛棚,从前死过人,是冤死。这是他还很小的时候,老人和他说的,但他仿佛能感觉和看见一切,就像记得昨天才看过的电视连续剧。当然,dong补充,电视连续剧他经常边看边打瞌睡,什么都记不住。我感兴趣的是牛棚闹鬼这个话题,但dong不肯详细多说,但是很郑重地送了一个护身符的佛像给我,又在系佛像的黄色丝带上仔细的打了十一个结,似乎把什么咒语或是法力困缚在丝带的结里。他留我和海涛吃晚饭,但安静今天要回来,我惦记着她,辞饭而去。临走之前,dong问我能不能教他学日文,我稀奇地问他要学日文做什么,他说也许要去一次日本。那么要去日本做什么呢?现在还不知道,但也许到了日本就知道自己是要去做什么了,dong泰然自若的回答。他问我要电话号码,我给了他,顺便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是NOKIA新款7200,灰黑色的翻盖麂皮手机。
晚上和PETER在牛棚里烧水扫地,和他说起这里也许闹鬼的事,还展览了一下我的新款护身符,PETER大笑,他说前几天他独自睡在楼上的时候,的确有几次听到过楼梯上传来奇怪的声音,类似小猫咚咚跳跃穿过走廊,也许就是我说的那个或那群枉死的冤魂。但他反正是鬼佬,中国一个小县城发生过什么恩怨死亡都与他无关,所以他觉得自己不用害怕。我说我也不怕,反正有两个护身符,双重保险。
九点左右,来了一些客人,其中还有迷女王的朋友阿曾和他的朋友。为了锻炼我好好干活,PETER抱着手站在一边,除了生火一律不管。倒水拿酒水单开啤酒泡茶和朋友聊天,正在鸡手鸭脚之际,电话响了,一看,不认识的号码嘛。接起电话就问,“你是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熟,“你在做什么,已经开始上班了?”“是的,我在牛棚。请问你是哪位?我的手机在漫游,快没钱了。”“猜一猜我是谁嘛,不告诉你我是谁。你可以办个本地号码啊。”“你究竟是谁啊?”“你想想我是谁……”“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的手机上没你的号码,我现在在牛棚,如果要找我就来这里,我的手机没钱了,拜拜。”就这样把电话掐掉了,在时刻担心因为欠费被停机的现在,尤其没有心情在电话里玩猜谜。三分钟后,点了一根烟,跟老萧和安定还有一个号称刚从拉萨下来去过欧洲好多国家住过日本一两年目前想去北极旅行的客人闲聊打屁,手机短信响了。
“你为什么会不理我?”
“我们才刚刚分开五个小时,你就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我快到牛棚了。”
哦,是dong……活佛。
阿曾和跟他一起来的一男一女,三个人坐在里屋的火炉边,dong和财政局长和他们挤在一起烤火。我进去送茶水的时候,和阿曾一起来的那个自架车男生正好兴奋地在酷冷的天气下脱光了膀子在里屋晃来晃去,兴奋兮兮的自拍照片。于是我跟阿曾和女生介绍,这是dong活佛,这是——介绍财政局长的时候想了一下措辞——本地一位能人,财政局长。“灵媒?”女生把能人听成了灵媒,很注意地问,“你是灵媒?”“能人,不是灵媒。”我跟阿曾一起跟她纠正,接着又介绍他们给这边,“这是我广州的朋友的朋友,来这里旅游。”
阿曾随身带着迷女王的那个幸福指数问卷(简单的说就是通过一些问题测试你的生活是否幸福,欲了解详细情况者请去http://liaotian.blogone.net/找迷女王询问),见人一多就掏出来让我们做卷子,我快手快脚把自己那份做完了,去柜台找PETER聊天,出去之前听见阿曾正用他的广东式国语和dong这个藏族人困难地解释每个题目的意思,比如“如果能改变过去的生活,你愿意改变吗?”,或者“你觉得现在是你一生中最沉闷的时候吗?”我心想,幸好秘宗不是禅宗,不然东瑰只能对每个问题都抱以“不可知”的微笑。
用我的破烂英文和PETER聊的好开心,可能是因为他要走了,大家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聊。后来PETER开始聊到他过去那些非常多非常多的女人,还有一夜情的故事,怎么搞上了有夫之妇,然后他给我看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照片中的男人非常英俊,像安东尼班德拉斯,骄傲的露出上半身的肌肉,右胸是一条漂亮的龙。真难以想象这就是PETER,三年前的PETER。现在他并不难看,还是高大结实的,但头发白了,脸部肌肉松弛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即将走入自己的老年岁月。“要看看我的龙吗?”PETER开始拽他的毛衣,我赶忙说不用,看照片就可以,天气太冷,PETER刷的露出右边的肩膀,那条龙仍然盘踞在那里,一如照片,骄傲的姿态,鲜艳的颜色。“LEE给我做的,那时候我心情不好。LEE问我,嗨PETER,我给你做个文身怎么样?后来心情真的变好了,就像女人剪头发、染头发那样。”PETER又掉进回忆里。我在他给我说他的另一个性爱故事之前,拿起水壶去给里屋的人加水。
而里面正气氛凝重——我说的是dong。他的幸福测试只得了十三分,属于不幸福的人。一个不幸福的活佛。他近视达到700度,但他不愿意戴眼镜出现在人前。我想他不会喜欢自己的这个分数。但海涛还是谁的话说得很及时,“你的幸福分数当然不会很高,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有责任,压力比我们大。”dong突然靠近我,用很低的声音说,“这里的日子很难过,我找不到几个能让我愿意和他聊天的人。你愿意和我聊天,好吗?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出去,一起聊天,好吗?”记不清我是笑了一下还是说了什么,我又离开了这个房间,出去继续和PETER聊天。我宁愿和PETER聊他对于女人仍旧很有吸引力这个话题,也不想看见一个孤单的活佛。PETER老了,不知道回国后将做什么,女儿有了同居男友和自己的家,他两年没有和女人做爱或是恋爱,他希望知道自己对女人仍有吸引力,我愿意陪他聊天。“想一想,过两天你就将离开这个寒冷的cold mountain,然后在泰国漂亮的海里游泳,还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在那里等待你。”我用乱七八糟的英文竭力给他鼓气。
醒来之后——这个夜晚我用了电热毯这么先进的东西,麻木的双脚在一个小时后回暖,我渐渐睡着了——去公共浴室洗澡,用了资生堂的蜜桃护发素,DOVE的滋润沐浴露,花瓣气息的面霜,把自己洗成了一只甜蜜的小桃子,香喷喷的回去,敷上面膜,打开电脑开始看《性爱城市》,电话响了。又是dong。“你在做什么?”“我在做面膜”,省略掉了后半句,“和看《性爱城市》。”他不像我想象的没听懂面膜这个字,而是说,“你做完了打电话给我”,不由分说的挂掉了电话。阳光已经升到了廊下,我向阳光展示着脊背,直到它被烤得火热,吃牛奶和烤面包。隔壁坐了一个刚搬来住的旅行者,正严肃的操作着他的COMPAQ电脑。过了一会儿,他对我做自我介绍,说是从事媒体的,来这里做采访。于是我很感兴趣的问,哪家媒体?“《文学月刊》。”他严肃的回答,说话时带着不明显的东北口音。我搜索了一下大脑,不记得这家杂志,他又补充,“北京的媒体,《中国文学报》办的。”接下来,他开始给我拍照,并且问很多问题,比如,“你觉得丽江如何?你去过丽江吗?”“你觉得这里的生活美好吗?”还说,他的照片不是单纯的单幅照片,而是一种他理解中的城市艺术,以拼贴的方式表现整个城镇的面貌。于是我开始觉得很多人讨厌记者是有原因的,而且想起了昨天晚上接到的另一个电话,来自我刚刚辞掉的那份工作的大老板,说要我旅行回去之后和他见面吃饭,并且给我安排新工作。“那就是说,等于给了我一个无薪的三个月的假期?”我开始走神,并且给dong发短信,告诉他我的面膜做完了。
我在布达拉咖啡馆门口见到dong,他在隔壁的地平线喝咖啡,今天他想给我看一下他正在这里修建的寺庙,用他的话说是“去寺里看看”。上车之后,dong忽然转过头,告诉我,“今天晚上我要去昆明。”“哦,beng活佛也在那里”,我回答。“我将在三十号回来。你要去昆明吗?”“不,我不去。”车子一路开往松赞林寺,dong的主寺是四川乡城的桑披岭,而他将在松赞林旁边修建自己的分寺,大殿正在修盖之中,用他们的术语来说是“康村”。松赞林、桑披岭等藏区主要大寺,在此地有八个康村,“在文革中都被破坏了,现在他们的都修好了,桑披岭寺也必须在这里有自己的康村。”太阳让松赞林的金顶照例发出夺目的光芒,我问dong他在四川的主寺是否也有如此规模,他则回答自己的主寺比松赞林大多了,(如图:外观、大殿和木雕)


而且,“我那儿一共有一千零八十个喇嘛,而这里只有七百个喇嘛。但是两座寺庙活佛的地位是一样的,以前整个藏区政教合一的时候,有藏区十三寺,地位均属平等。”于是我深切地想起昨晚我问过他的一个问题,“幸福是什么?”“你是说普通人的幸福,还是……”“不,不是说你,是说普通人。”“贪嗔痴就是最大的幸福。”“那你们岂非十分辛苦,要走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路线,破除贪嗔痴。”“是的,世间有太多美好的东西,但我只能观看。”
车子开上松赞林,他来视察这里的分寺修建进度,一路上不断有喇嘛和他微笑做礼招呼,所有披着玫瑰红披肩和红色僧袍的喇嘛都好奇的注视着坐在后座的我。“有机会跟我去我的主寺吧,如果你在这里长呆的话。还有,过几天松赞林会有辩经,到时候我带你来看。”“你和gongzhu活佛很熟悉吗?”我没话找话。“当然,他不叫gong,是bengzhu活佛”dong纠正我。“那么你们年龄相近?”“不,他比我年纪大多了,beng已经五十二岁了。”
dong是转世活佛,僧侣们根据在印度的降神结果,推算出桑披岭寺的活佛便是云南中甸纳帕海年仅三岁的他。他生于1973年,被找到时文革尚未结束,因此这些寻找转世活佛的宗教活动都是暗中进行,等到dong年满七岁的时候,宗教活动被恢复,他被送到拉萨,开始了长达12年的学习。“10岁的时候我的记忆力特别好,什么事情都记得。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刚刚发生,就在我的眼前。”和一个深切相信自己已经拥有过几百年的寿命和转世经验的人坐在一起,那种感觉真是十分奇特。这12年里,他因为苦读和恶劣的灯光条件损害了自己的视力,对于这个近视者而言,即使是在这样的白天开车,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于是我不时暂且忘记他的寿命,而提醒他,“拐弯处有车。”或者,“前面有一人,一牛。不,我应该说前面有两个灵魂在走。”dong大笑。19岁的时候,他离开拉萨,几年之后,他成为四川康巴藏区的活佛。
难以相信,他今年才三十一岁。我曾经问他,“喇嘛是可以吃肉的,你们有什么戒律么?”“有的,太多了。”过了半天他又补充,“不过我和喇嘛不一样,作为活佛,是已经拥有了几千年修行经验的人,很多戒律,我无须遵守。”回程的路上路过好几个白塔和经堆,我在后座大声喊,“白塔,应该转一圈。”dong笑而不语,只是直冲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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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另外之另外,乡城你应该去看看。我去过,那里的寺庙有一种古朴的美。我在那里照到了很美的云翳。想想那已经是2001年夏季了,时光真快。
于是,很安心地看病回家吃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