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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14
最晴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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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以来,遇见的最晴一日。涂上防晒霜,继续在走廊上晒太阳。
清晨六点的时候,天刚刚有点亮起来的意思,同屋的两个女孩都起身了。昨晚一起从牛棚回客栈的德国女孩预先一天就告诉我今天她要早起离开这里,届时可能会吵到我,表示抱歉云云。另一个同屋MAY大概是北方女孩,头发染过蓝色,但一点都不夸张,只是在太阳下能看出淡淡一层蓝色,前天聊过两句。MAY和德女互不认识,不过她们都在今早起身前往稻城。不知为何,MAY好似看准了我已经醒来——这几天都是晚上一点左右睡早上八点左右起,吃饭懂得分早中晚三餐,早晚各一杯牛奶,中午少量米饭加少量蔬菜,生活规律得很——和缩在被子里的我说起话来。她坐早七点的班车走,约好同去的台湾女孩清华在六点三十打电话告诉她不去了。MAY和我这个还在被子里的人大发了一通关于个人所得税,中国财政系统的浪费,之类的牢骚,告诉我她是做公司财务,亦即控制公司成本的工作。还有,她在感冒,告诫我不要用客栈的太阳能热水器洗澡蹈她的覆辙。另外,MAY还留下五六根未熟的香蕉送给我做礼物。德女则称他们一行朋友将从中甸步行前往稻城,准备走九天。MAY写下她的MSN和名字给我,又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房间一下空了,她们走了。这个四人间一下就成了一人间。我忽然光着脚跳下床,穿着睡裙冒着感冒的危险在四张空床和地板间跳来跳去,把她们临走时关掉的灯又打开,钻进被子继续发呆。七点,我听见军人驻扎的地方吹起了起床号。七点十分,又吹一次。八点,成群结队的藏族女人盛装打扮经过我的窗下,已经穿好衣服的我靠在窗边看她们,无数个银铃在她们身上发出回音。九点,我开始喝藏族牧人送来的今日牛奶,而约好今天见的新西兰夫妇准时来这里找我。
不知为何(在这篇日记中,我将无数次的使用这个词,不知为何),以前我很憎厌的光源氏,在旅途中却能格外得到我的理解。这个生活在醍醐天皇的时代之后,藤原道长正当权时的贵族男人,他对女性的态度并非一无可取,同时,在最近重新看他的故事时,我发现了之前我不曾在他身上发现过的幽默感。
在大理的那几天,每天都在下雨。半夜里有香的味道在院子里飘,后来索性自己买了印度香在房间里点。有时候是几个人在明令禁止喧哗后的十一点半,低低弹吉他聊天,有时候是日本人神憎鬼厌地用大嗓门聊天,有时候是在酒吧里喝醉了的女孩歪歪扭扭进门,四处找外国人搭讪,搭讪到日本人的时候被不知何处冒出的中国北方汉子一把拽下楼——“你喝醉了也别找鬼子!”——其实其中一个日本人是懂中文的,他倒好涵养,从始至终没搭腔。在雨季将过未过中尴尬的闲逛,跑到美甲店去做手指甲,第一次被人在指甲上涂涂画画,涂过两次银粉后再细细的各画上两朵梅花。我的手上开了二十朵花。丙烯也好,颜料也好,指甲油褪色的速度快得惊人。到如今不过几天,手指班驳得像整片的废墟,花儿掉了一半,大拇指甲帮藏族老人干活时整个的劈掉一半,残不忍睹。辛海涛却说好看,她说指甲就这么残废着才好看。我欢天喜地地赞同她讲的这话,终于有勇气在人前伸出那双尴尬到死的手指。
MAY临走前问我哪天动身去拉萨。我说一个星期内。她说哦你可得赶快,天气冷了。我说其实看不看到什么美丽景色也无关紧要,这些对我来说和电视上看着也差不多。我只是想找到我的节奏。
如今我的节奏正在这里:走很远的路,拎着袋子去公共浴室洗澡。走没有夜灯的夜路。吃素。按时作息。找公用电话超市打电话。一边哆嗦一边给自己再加一件衣服。踩过一滩泥水,再踩下一滩。刷牙的时候闻到隔壁公共卫生间的臭味,想换个水槽再刷过却发现一只小小的喜子正在奋力爬动。早晨的水冰得刺骨,洗脸像是一种酷刑,或是忍耐。走得很慢。尽量走路或坐公交车。长时间的冥想和独处、心里欢欣鼓舞。就像我在大雨淋漓时站在香格里拉草原深处的感受。我不由自主地为这种节奏而着迷,小心翼翼的对待它,它就像一次呼吸,终于变成了一次吐纳。我在竭力感受此时此刻的我,在哪里,什么样子,在做什么。
早晨去纳帕海的时候,远远再次看见松赞林寺的屋顶,在山口背后的高处发出显赫的金光。九月是鹰的季节,松赞林的上空却盘旋着无数乌鸦,是僧人的喂养带来了它们。不管是在寺中,或是城中街道上,都不乏英俊的红袍喇嘛,当然,也有一些神情怪异,眼神漂浮,对着手机唠叨个不停。
昨天晚上,老蒋就那样垂着头睡着了,头颅歪靠在火炉边,他带来的巨大石榴正被我们瓜分。这个南京男人,前机械工程师,第一批来到中甸后定居于此的人,他曾经和豌豆合开了青年旅馆,现在则经营着汽车站边的一家准二星级酒店。老蒋喜欢说话,为人和善,带着江浙人的诸多特点。他抽了LEE的一根大麻后便睡着了。
LEE。酒吧牛棚的主人。四十多岁。有儿子,六个月。在瑞典居住了十余年后回国,在中甸开了第一家酒吧,此前以纹身和美术设计为业。头发很短,但那样的短发显然是一个长年留过长发的人才有的。清秀,善于打桌球。围着炉子烤火的时候,他细心的把叶子放在火边烘烤,又装进茶叶筒。这叶子据他所说,是一个小村庄中唯一发现的一棵,生长于村中老和尚的后院里。大概是每天聆听佛法的缘故,叶子长得分外粗壮,一眼望去简直生光。LEE的伴侣安静,人如其名,说话走路,都有三分安稳镇定的神色,她的一把头发,黑厚绵长。LEE的助手老PETER,瑞典人,前职业潜水教练,好象排名世界第九十六位,辞职来了牛棚当酒保。大家烤火到夜里一点钟然后告别,德女同屋和她的同胞举着电筒在前面走,我努力跟上他们的步伐,不至于完全失去黑夜里石径的痕迹。
出门以来,遇见的最晴一日。独自去纳帕海晒太阳,等不到公交车,临时和来自浙江丽水的服装小老板拼了辆夏利去草原。小老板念叨了一路生意经,还帮我付了回程的十块车钱。
草原上的阳光大约能持续五六个小时,我脱下鞋,把鞋垫一一取出,晾晒在日光下,又旋转着臭鞋,尽量让它的内部多接受一点阳光。当我趴下来看书,以草的高度和视线浏览,眼前是饱餐后施施然离去的乳牛群和继续在泥水里滚动的猪群;丑陋的被丢弃的烟头;我双手可怜的崩裂着的十朵指甲油和劫后余生的十朵花;白蝴蝶;一只蜘蛛在我刚晾出去的鞋子里静悄悄拉开的第一根丝线。于是我试图在强烈的日光下和我的臭鞋一起进行一次冥想,眼前的蓝色发白,绿色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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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斑斕的顔色。紛雜多層的味道。異地的聲音。。。。真是好看的日記啊。
祝你路途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