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7-30

    野食

        父亲给我的人格论定是四个字:奸懒馋滑。在漫长的打野食的日子里,的确感觉他的评论字字见血,极其符合我的特点。

        以前每年春雨落过四五场的时候,就回乡下一趟,和外婆一起上山采茶,父母名之曰体验生活。上小学的我只七八岁,年龄小,背的是小姨用的茶篓子,山上全是胶泥路,只能穿她的解放鞋。连衣服也换过,穿长袖结实的衬衫,还得戴草帽,以防日头曝晒。徽州人家,家家喝茶也家家有茶园,外婆家的茶地分散在好几个山头,我最常去的两块地,一块叫“沙基菪”,一块叫“十八担”。前一块比较低矮,后一块茶园顾名思义,是挑担子要迂回曲折地爬了十八层,在山势最高之处。每天日头毒辣,能支撑我的是外婆的表扬,夸我比大人摘的茶叶还多,便在虚荣心里一天天支撑下去。累的时候就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摘,叶子是嫩绿色,只取叶心,满山望去,未摘的茶园色泽鲜绿,摘过的茶园是墨绿色的黯淡,一望可知。乡下的小孩子上厕所无所顾及,找片隐蔽的高山茶园解决即可。至今还记得我曾一口气爬到山顶最高处的自家茶园出恭,和外婆说的理由是自己的便便要在自己家的茶地解决。长大后自然不曾再试过这种事,但小时候那蹲踞在一山至高之处,出云望日的出恭感觉还是很有趣滴……

        外婆比我辛苦,我早上总在呼呼大睡,她得背着前一天摘下的茶叶去大石桥头和前来收购的贩子讲价,三文不值两文的把茶叶出手。那时我还在念小学,皖南乡村穷的要命,我又是出名挑嘴的三不吃,讲究吃的清爽,有汤有水,最重要还要有肉,但肉又不能多,必须是连膜剔除的瘦肉,以上种种,都是母亲惯出的毛病。外婆每天就将茶叶收入的一小部分,去供销社买新炸的油条,割块猪肉回家,中午给我做油条冲汤肉。供销社并非天天炸油条,茶叶季节也倏忽易过,大宅子里经常有我不满的表情。而外婆的女儿和儿子——就是我的舅舅和小姨们,吃的都是自己家里腌的咸菜,最小的舅舅和小姨是双胞胎,他们只比我大四五岁。最终我相对奢侈的“体验生活”引起了他们的嫉妒和不满,有一天照例为没好吃的而哭嚷的时候被二姨教训了一顿。大怒之下,我采取了迂回的对抗方式——去父系亲戚一族的三位堂姐堂姐夫处告状。堂姐们本来就心疼我每天上山干活(虽然只是一小会儿),外婆又严格按照母亲的嘱咐让我写暑假作业不准出去和小孩乱野,她们心疼地认为我在母系家族这边遭到了虐待。最后父母两边的亲戚大吵一番,我的茶叶暑期计划也不告而终。

    没想到母亲又有了新计划。第二年春天,她自己陪我下乡,要我学会上山挖笋。其实自己乡下的老家里就有竹园。奶奶遗留了一小片竹林,是我的财产,那竹林里年年有笋,像春笋,冬笋,鞭笋,无不有之。而县城里的后山叫问政山,传说是朱元璋在此问政朱升而得名(问政山下有明伦堂,取人生而明伦之义。我家就住明伦堂下,厨房还是古迹,据说是明清县中士子乡试时所住的廊舍,花纹木雕百年未变。卧房下有桂花大树一棵,开窗可摘桂花,曾是原先的学庙祭祀之处。最恶搞的是县中的食堂,据说是原先处决犯人的地方,未知真假,反正老鼠不少)。问政山上有竹,所出冬笋为一县之冠。母亲不服气,坚持认为许村(许姓村落,全村皆姓许。四个祠堂,隶属于一个总祠。我的父母都姓许,奶奶的妈妈和外婆的外婆是亲姐妹)的笋更好吃。于是带我下乡挖笋去也。

    笋在何处?母亲要挖的不是寻常园中竹笋,这样的笋是比不过问政山的。她要去的地方叫四角尖,顾名可知,四角尖尖之大山也,是黄山山脉的一部分,奇高无比,母亲说她年轻时屡次去那里劳动,不知是否吹牛。总之沿林场火道一路向上攀登,其苦可知。母亲还真是训练有素的找笋专家,高山笋根脉广,难以挖掘。她使用特制小铲,总能连根刨起。收获了一大篓,拿回家煮汤喝,我也未觉得和平时的笋有何区别。反而笋质坚韧,不如冬笋般滑口。继这次成功挖笋之后,母亲又带我去爬过一次四角尖,为了挖一种野生的菌类,那次好象是失败而返,我则坚决改掉了挑口的毛病,只要别爬山,让我吃什么都行。

    母亲喜欢自己动手制作衣服鞋子泡菜种种,这当是年轻时长年累月的农村生活所带来的习惯。夏天她喜欢拉我上山摘野草莓,春天是采蕨,还采过野蒜苗。我则觉得除草莓外都不好吃。日后的确没再吃过那么好吃的树生和草生野果,每次我可以穿越陡峭山坡、苍耳群和铡刀草等种种困境摘取二十多串(用狗尾巴草串摘得的野果,类似于土人部落的酋长串人头表示战利品),超市里卖的大粒草莓,那也能叫草莓吗?

    接触的野生食物还包括鱼。在河里狗刨式,男女不分的一大群小屁孩挤在里面瞎游,筑坝子捞鱼,外公还在世的时候,经常用面粉炸我捞的小狗鱼。味道如何,我却憾然已忘。草鱼最便宜,我最不爱吃。鲫鱼刺多,麻烦。我爱鳜鱼。还记得《西游记》里的鳜鱼精么?她献计要大王封冻河面诱唐僧过河,大王则许诺事成后封她为御妹且同食唐僧肉,她便扭捏着去了。也许这鳜鱼精想当他的御妻吧。鳜鱼头大,长得不美,当时是十八块钱一斤,除非我数学考了个好成绩家里是不买鳜鱼的,但要我数学考好则如上天般难,于是我和鳜鱼一向缘浅。有次去千岛湖玩(那时的湖里甚少游客,只是当地居民自己游乐),正值四月暮春,舟上渔人打捞了许多鳜鱼,只卖三元一斤,全家大喜过望(原来父母也爱吃它),买了两大条回家,烹而食之。鱼肉鲜嫩,至此可知,几乎未加作料,肉便离骨而出。这是正宗大湖里养出的野生桃花鳜,桃花流水鳜鱼肥,张志和诚不欺我。

    我还下田捉过泥鳅,这是暑假里瞒着父母出去野的成果。泥鳅极滑,只能光脚在水稻田里抓。费力而不讨好,不是我心头所好,后来那帮小孩还去捉鳖,我更懒得去玩,改和大人们捉青蛙去了。阿弥陀佛,很不环保,但我实在是喜欢吃青蛙。江南满山遍野是水稻田,满山遍野都是青蛙在叫。拿着大电瓶上山,专找水塘去,黑乎乎的山谷里,除了人的细微脚步就是青蛙的亢声鸣叫,青草的香味在夜色里也格外浓。拿灯光对着青蛙,再敏捷地以夹子将其夹住扔进背后口袋,一夜下来可以抓上两三麻袋。上面说过的二姨,其实极疼我,她的丈夫是抓青蛙的高手,长得文弱,擅烹调,抓青蛙的季节里,我经常和表妹为多吃少吃闹得天翻地覆,又以二姨和姨夫一边倒的偏袒我而告结。这是我的第三个表妹,她出生在一个叫上丰的村子,离许村有四五道山岭的距离,那个村里全部姓宋。表妹比我有出息,从小在饮食上的嗜好就和我截然不同,她好吃蔬菜、腌菜等一切菜类,果然生得瘦弱,大有成为美女的希望。我便抓住这个弱点骗她,凡是我想吃她也想吃的,我就告诉她那个吃了会胖。后来她长大了,我也不常回家,听她妈妈说,每次吃田鸡表妹就会问,姐姐那个好吃鬼怎么还不回家啊。

  • 2004-07-29

    成濑

    将近四点的时候,天上开始打雷,又是例行的夜雨。想起滨江东的那些高楼,它们必定是以为雷雨季节已经过去了吧,楼顶的镭射灯又开始工作。

    既然下雨了,决定去看碟。成濑巳喜男先生的作品,浮云是托日本的朋友带来的日文版,银座化妆和另外的几张则是陆续在广州买来的。不知道第一个写银座化装剧情简介的人是谁,这个完全错误的介绍被盗版商一用再用。但这部拍摄于昭和26年的黑白片,能够有盗版的出现,已经值得高兴了。那时候的东宝在战后刚刚重建,使用着“新东宝”的名字,而看了所谓纪念东宝周年的2000年应景作品《源氏物语》,不禁为日本电影大厂制度的衰落感到忧伤。仔细看影片开头的CAST介绍,才发现自己很喜欢的那个男演员,真名叫做柳永二郎。

    那天突然被问起最喜欢的电影,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最喜欢的一些电影里,还是日本电影居多吧。想说小林正树的名字来着,却一时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随口想起这个名字,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回想着田中角荣这个名字。喜欢一个导演,却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就好象是故意有此一说似的,实在是件很失礼的事情。大概世人提起小林,会说到的一定是他的怪谈,但实际上,他的切腹(昭和39年的作品)、人间之条件无一不是佳作。要谢谢武末先生,让我有机会看过小林导演的这两部电影。

    成濑的银座化妆,结尾被有些人认为是煽情的处理,如果换了小津,可能不会让田中绢代用那样的方式去处理吧。但无论如何,他在当时拍的,应该是按东宝要求放映的商业片吧。1951年的东京,女性也要强韧起来的想法,应该是为了鼓励民众的心理需要吧。

  • 2004-07-29

    错手

    起的太迟,晚饭也忘了吃,夜里九十点钟自然而然觉得饿,推开窗户眺望一番,只确认几家发廊都还开着,不知面馆是否已经关门,无论如何,夹着未看完的《大狗》去吃饭。上个月关心的是所谓精英复兴和企业大学的战略中国建筑的十年,这个月关心的是锦鲤、池塘和鱼缸。为工作所逼,我这个穷人竭尽本份的关注着富人的生活和他们的每一个毛孔,惟恐自己无法领会有钱人的心态。这本杂志是费里尼《甜蜜生活》和样板戏交错的怪胎,展示着不伦不类的橱窗式人物。

    空气已经不再像夏季最酷热的那几天,但还是充满了湿热的东西。fuge将其精辟地概括为:人、热、灰尘。就像在一个充满了纤毛的热呼呼的贴身紧逼的金鱼缸里活动。

    饭馆还开着门,也许师傅今天感冒了,否则难以解释为什么来自西北的他会口味如此之淡,简直就像没放盐,这和他过去的一贯作风大相径庭。我要求小跑堂把它端回去加点盐再做一次。小跑堂楞楞地拿走了,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接着又给我端来了汤。这家的汤里有茴香、胡椒、羊油一类东西,在滚烫的时候喝起来很提神,但不知为何,也许是我来的太晚,汤是温的,而温吞的汤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于是小跑堂的妈妈把它端回去加热。几分钟后,改良过的汤和炒饭都上来了,炒饭里的盐依然是用保守党的作风添加的,或者是厨师祖籍里的一点点南方遗传因子发挥了作用,让它如此平淡。汤则被我搁在一边,女主人一定给它又添了一大块羊油一类的东西,膻气扑鼻。这气味让我想起了自己出外旅行的计划。即使是像我一样懒惰而不经常出门旅游的人,在将近一年没有出去旅行之后,也会觉得有些难以承受。哪怕是去青海也行,喝一碗小跑堂家乡的羊杂碎汤——通常我的食欲决定了我的漫游方向。虽然我曾经做过梦,梦境中给我算命的人告诫我说,我将于47岁死于青海,当时我是那里的县长,叛乱时惊慌地试图从后窗逃走,但被乱枪打死。做这个梦的时候我才十多岁,小时候曾为此暗自发誓原离那个省份,但现在看来,这种回避显然无此必要。

    怎么和老板开口索讨一个假期呢?前提建立在本月我对锦鲤的习性有了充分了解之上,同时开口索要显得比较明智。九天?十天?五天?不管怎么样……

  • 2004-07-28

    EX日记

    昨天晚上在家翻腾出过去的日记本,有小学的,有初中的,有大学的,还有大学以后的。从上大学开始,日记本里的内容酸水蔓延惨不忍睹,还是初中的日记有趣些。

    1991年10月26日,星期一,初一

    今天我知道了我的英语成绩,“93”,老师还用红笔在醒目的地方大书退步二字。上次英语考试我的成绩较为理想,一次是95,还有一次大概也是95。这一次我的物理成绩由89分上到96分,但英语却由95退至93分了。可不要小看这两分,它虽然没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却说明了一个问题:我这几天对英语这门功课不够重视,所以成绩退步了。否则为什么汪礼能考98,汪晶能考96呢?

    1994年12月18日,星期六,初三

    晚上,是我爸爸的学生吴秋敏的大喜之时,他邀请我们全家去玉屏山庄参加婚宴。

    爸爸带了60元钱作为贺礼,在门口交给了吴秋敏,门口挂着4长杆大红万响长鞭,尚未点燃。新娘和新郎也都站在门口迎接来宾。新娘的头上扎了一大朵粉红色花,穿了一件银灰色大衣,新郎也穿了一身新衣。

    我们坐的这张桌子,先上了一个虾仁炒豆子,接着又上了火锅、鸡汤、鲫鱼、甜汤、青椒炒肉丝、糖醋排骨、青菜炒蘑菇、木耳炒猪肚、蹄膀、烤鸭,后来还有一盘肉包和一盘甜“兔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这对青年男女是这样幸福,难道不与改革开放政策有关吗?如果现在还是吃大锅饭的年代,连吃饱都难,更谈不上举办婚宴了。改革开放政策给人间带来了多少温暖呵!

  • 2004-07-28

    光明正大

        大楼像是苏联式的建筑。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对建筑一窍不通,但这种蜂窝状六角形怎么让人不舒服就怎么设计怎么让人迷路就怎么设计的建筑被我的脑子坚决地划归为苏联式建筑。这栋建筑物里,最不人性的部分就是厕所,它忽视了厕所最基本的一个功能:隐私性。听说十七楼还是十八楼的厕所装修得极好,我从没有等电梯上升到十七八楼的耐心,一般着急了我常光顾的也就是一楼那个厕所。然后,就是自己长呆的四楼女厕。厕所的门开在一个最不应该开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除了两扇门以及其后的坑位看不见,厕所的其余部分一览无余。可以看见在里面洗手、洗头发、洗澡(清洁工有个洗澡的小间,不过她们当然会关上小间的门使用),也就是说,如果你希望进厕所去整理一下你的衣服,必须得紧贴墙壁站立,或者干脆缩进隔开的厕位关上门整理。如果你以为进了厕所就有了隐私权,无疑会被回肠般的走廊上过往的人都看个拎清。为了说服自己这不是针对女性的歧视,我装作经过走廊的人往位于六角形上另一个角的男厕走去,在门口“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果然男厕里的百分之六十也能被看个清楚。

        多别扭的厕所,设计它的人真可爱。

  • 2004-07-27

    新居

    我们必须行动

    然后在行动中找到动机

    像许多女人会爱上的切.格拉瓦说的,我穿上印有他头像的T恤睡觉,对那种再也爱不到的男人只能如此……

    像许多男女会去的blogcn说的,我必须升级而让你快乐,我必须升级来让你离开……

    (注:部分来自夏宇《sal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