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06-05

    夹道后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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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老师姓张,名字就叫张心兰。我所记得的她,是年老后的模样。一直束着一个髻,面貌到老了的时候也清秀,不大走样。平时穿的衣服很整洁。一般人穿衣服也整洁,但没有她身上那股清洁的气息。整个人的感觉是素,不是可以打混水的人。兼之教的是数学,更有一种理性的意思在身上。

    我还没满10岁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已经去世了,那时得癌的人还不多见。大人们不肯直说那是什么病,好像说出来了就不吉祥。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因为是熟悉的人家,睡梦中跟着父母去慰问。

    她是夹道后宿舍楼里,老师中的一户。

    有些色彩和形状,在记忆里是顽固、片段而清晰的。比如夹道口那盏路灯,多少年来一贯的低瓦数,一片昏黄。小孩子觑见隔壁的床上有白布下蒙着的人体,而张老师仍如同往常的姿势,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是没有看见她哭的。后来她不曾再结婚,我宁愿相信不是她不愿意改嫁,而是没有再找到合适她的男人。

    再一次在夜里去夹道后的宿舍区,又是半夜从睡梦中被叫醒。

    是高老师家的昙花开了。

    朱天文在黄金盟誓之书里说,人说昙花一现,其实是悠长得有如永生。那时候的人和现在不一样,乡镇里的人也不同于城市。我们把昙花开放,当作大事件来欣赏。养着昙花的人家,会在半夜通知隔壁邻居一起来赏花。“是昙花开了”。我还记得父亲把我叫醒时阐述的理由,熟睡的人应该为植物起床,尊重它不可多得的好时光。

    高原老师,是我害怕的一户人家。男主人个子高、好看、悠然从容,女主人的脸像猫,我开始记事起,他们就似乎已经是老人了,仍然喜欢拖手散步。我一贯害怕这户人家,也喜欢和他们捣乱。学会走路时开始偷掐他们家的葱,再长大一点偷他们洗好的手帕乱扔,每次都被猫老太告状,她一点也不喜欢我,正如我不喜欢她。

    但昙花。昙花是大事情,所以去他们家是不能回避的。究竟那花有多美,开放和凋谢的速度有多快,我都记不清楚。只知道香气不好闻,只是平时都已经睡下的大人们忽然聚拢一堂,让我觉得有趣。

    初中的时候,自己跑去夹道后面的一户人家玩,那是个体育老师的家,平时没有来往。某天周末,我站在阳台上无聊,开始吹笛子“滴滴呜呜”地玩,被隔壁人家的姐姐伸出脑袋发现,以为自己吵了人家,遂讪讪放下,不料是她喜欢我,喊我过去,送了一大堆歌谱给我,算是一次成功的小社交。

    记忆里最后一次和夹道那边的交往,又是夜里。桌子上放着数学笔记,抽屉里塞着白先勇的《谪仙记》,飞速把李彤的故事囫囵吞枣,看到最后一段,“顷刻间,我感到我非常能够体会慧芬那股深沉而空洞的悲哀,我觉得慧芬那份悲哀是无法用话语慰藉的,这一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独与尊重,我掉过头去,不再去看她,将车子加足了马力,在Times Square的四十二街上快驶起来,四十二街两旁那些大戏院的霓虹灯还在亮着,可是有了阳光却黯淡多了。”这样的描述法,比李彤的死更令我觉得惊心动魄——从此Times Square的灰白和憔悴、冬天的冰雪和肮脏成为我心目中的固定印象,矫正也矫正不过来——忽然父亲探头喊我去张老师家:数学补习时间又到了。我默默拿起数学笔记本,完全心不在焉地往夹道后走,在心目中幻想一个故事场景的老毛病又发作起来:张老师给我讲的题,一点也没听进去,心里全是张嘉行、雷芷苓、李彤和黄慧芬——我在心目中给张老师也派了角色,她是黄慧芬,或者雷芷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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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xxxxxx
  • xxxxxx
  • “昙花一现”出自佛典?

    没看过呢。小时候大家一起,看过昙花也是值得吹牛的。

    中国人好,老少都有些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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